在张家界工作的三年,被武陵源的三千奇峰所吸引。无数次路过的茅岩河,都未曾深究这条河流的深意,直到今天品读“山水·张家界”诗辑,那些流淌在诗句里的水声、灯影、乡愁与生机,突然让我读懂了:张家界的山水是藏着大地密码与人文温度的诗性源泉。这辑诗歌以群像式书写为张家界立传,十二位诗人各展才情,用凝练的笔触与鲜活的意象,共同勾勒出这片土地的多维面貌,于微观景观中见宏大气象,于个体情怀中藏时代担当。
一、地域标志与自然灵性的诗意呈现
我一直认为,诗歌对山水的书写,不应是简单的描摹复刻,而应深入土壤,捕捉自然的内在灵性,让每一处景观都成为有呼吸、有情绪的生命载体。“山水·张家界”的诗人们将奇峰、河流、峡谷、溶洞、古寨等景观与地域特质深度绑定,写出了独属于张家界的山水神韵。刘年的诗开篇便极具张力:“船篷里的咳嗽,会激起涟漪/有阵咳嗽,鸡叫一样,高亢而纠结/整个水面,都乱了”。以最日常的生理细节与河流的敏感相连,咳嗽与涟漪的奇妙共振,让自然景观与人类存在产生深刻呼应,而“咳嗽换成了呼噜/水,恢复了平静”的转折,更以动静相生的笔法,写出人与自然的默契共生。他在《茅岩河的月色》中更以细腻笔触勾勒自然之美:“月光像目光一样慈祥,风将落叶轻拿轻放/河水像长命锁一样,发着银质的脆响”,通感与比喻的交织,让月光、风、河水都有了温度与质感。鲁橹以温婉笔触勾勒灵秀气韵,“每一条山道都是封闭的,是草木和石头/充当了钥匙和锁扣”,将山径幽深化作哲思隐喻;刘绍踺对山水的书写充满灵动意趣,“它转身,它眼中的芦苇/跟着转动/因为它转身,茅岩河拐了弯/把紧闭的峡谷挤得好宽”,以野鸭的视角赋予河流动态美感,小生命与大景观的互动,让山水有了童趣与灵性。“水挤着水,水压着水/水撞着水,水跃出水”,直白朴素的句式如河水奔涌,将河流的磅礴生命力具象化,而“快乐的水,激情的水,疯狂的水,开出花/虽然短暂,却不停地开”,更以拟人生动写出水流的欢腾与绚烂。胡小白则以“两面都是高山!”点出地域特质,“生命之水睡在寨子独有的构造里/直到被民歌化开”,将河流与土家民歌相融,让自然之水浸润着文化气息。而“山与山在水中无限触碰/波纹伸出手指”,则赋予山水哲思意味。吕传友对九天洞的书写堪称地质与诗意的巧妙融合:“亿万年的钟乳流出/醉意的韵,辉映洞藏呼吸/时间浮动光和影的漩涡”,将溶洞的地质演化转化为可感知的诗性意象,奇幻而深沉。“河里的故事交给水/水交给了风/风嫁给鱼潭大坝”,以拟人化的链条勾勒出自然与人文工程的关系,新颖而贴切。张懿笔下的茅岩河“藏在东经110°的细微刻度里/八方山水合抱而成/源流的经脉葱葱郁郁”,精准定位的同时写出河流的地理根基,而“纵横交错的飞瀑流泉/两岸间白云缭绕的村庄/都让它兴奋不已”,则生动展现了河流与周边景观的共生之美。
二、个体情怀与普遍情感的共鸣共振
诗歌的本质是人性的载体,真正动人的作品,必然能从个体经验出发,抵达人类共通的情感彼岸。“山水·张家界”的核心魅力,正在于诗人们对人性的细腻描摹,无论是乡愁、眷恋、孤独还是敬畏,都在张家界的语境中转化为共通的人文情怀。刘年的《送澧水》将乡愁写得深沉而绵长:“没有人送/就送水”,开篇四字极简却饱含深情。“烂夹渡,脚迹渡,红岩渡/岩泊渡,洋河渡/易家渡,停弦渡”,一连串渡口的罗列,将河流转化为“送一封几百公里的长信”,连接起故乡与远方。“回来,大雨一直/跟在身后,又像在送我/走走停停/一路犹豫/在哪里投宿”,将自然景观与归乡人的迷茫相融,而“人间冰冷啊/感觉自己/像一个装满深情的包裹/地址不详/收件人不详”的慨叹,道尽了所有异乡人的漂泊与无依。鲁橹则在山水间安放精神叩问,“人心不是顽石,敬畏才是通行证”,于绝壁奇景中提炼生命敬畏; 朱才的同样聚焦乡愁:“乌篷船像一只巨鸟/船桨是翅膀/船舱里收藏着远行人的乡愁/和茅岩河五十里风光”,以具象化的比喻写出离乡人的牵挂,而“入夜,船桨击碎无数轮月影/也击碎我儿时的记忆”,让乡愁与岁月记忆交织,感染力十足。“夜幕像一只巨鸟/轻拍翅膀,漫过寨顶”,则将古寨的宁静与都市人的疲惫相对照,写出对精神家园的向往。全迎春以“我只是路过的一片落叶/歪在火塘回忆的寨子,不愿起身”自喻,道尽了异乡人对故土的疏离与眷恋。刘徽的《苦竹寨》充满孤独感:“吊脚楼空着。码头边/她围着马灯塔转圈//转到后来,分不清/是灯塔在转,还是她在亮”,平静的叙述中藏着深沉的迷茫。梅事的《苦竹寨轶事》则满含眷恋:“反复去九天洞,去苦竹寨/和茅岩河/反复去看一棵马桑树/反复去。不怕麻烦/就像反复爱着一个人,不怕麻烦”,直白的表述中藏着最纯粹的深情。江左融带着历史的厚重感:“吊脚楼前的马灯是为你点燃/它红红的光在黑夜里忽闪忽闪/映过你的脸”,让马灯成为历史记忆与离别愁绪的载体,悠远而深沉。
三、细节赋能与意象创新的有效表达
诗歌的感染力,既源于内容的深度,也源于艺术的创新。我始终认为,细节是诗歌的生命力,意象是诗歌的灵魂。诗人们将细节的张力与意象的魅力有效发挥,让每一首诗都成为可感可触、意蕴悠长的艺术精品。细节捕捉上,诗人们各有千秋。刘年“船篷里的咳嗽,会激起涟漪”,以最细微的日常细节激活自然景观;鲁橹“从云层中长出的板栗树、猕猴桃/把枝丫上的阳光拢了又拢”,以生动细节勾勒山林的丰饶与灵动;杨冬胜“荧光于水上跳跃,仿佛是秧苗青青/那随风起伏的秧苗,涌动波浪/一直奔向远方”,捕捉到夜色中田垄的细微光影,唤醒历史记忆;全迎春“大雨如注的下午,逼迫我们随波逐流/从温塘热水坑到南门口/全身湿透又干透,如此循环”,以“湿透又干透”的细节,将漂流的艰辛与畅快刻画得淋漓尽致。意象创新上,诗人们跳出传统山水诗的窠臼,创造出兼具个性与共性的意象体系。全迎春将茅岩河比作“大自然的掌纹”,“长在我手上”,既写出河流的蜿蜒形态,又暗示人与河的血脉相连;梅事以“绿是从水底漾出来的”描绘河水色彩,一个“漾”字让静态的绿色有了流动感;刘绍踺《茅岩莓茶》中“藤的谦让缠绕在茅岩河的两岸/顽强地缠绕了数千年”,将莓茶的生长与地域坚守相连,“诗人喝了一口新煮的莓茶/竟然吟出彩虹般的诗句”,让张家界土特产成为诗性的催化剂。表达手法上,诗人们善用动静结合、虚实相生,增强诗歌的审美张力。朱才的“夜幕像一只巨鸟/轻拍翅膀”是动,“独坐古槐树下”是静;“微风蘸着月光”擦拭灵魂是虚,“树上喜鹊的呓语”是实,动静虚实交织,营造出宁静而深邃的意境;张懿“当你凝视水面的时候/茅岩河会安静下来/和你对视”,以拟人的手法让河流有了灵性与情感;刘徽“木桨碰碎了/水里的月亮”是动,“树林静立,月亮悬停”是静,“水纹一声一声/合拢”则将动归于静,韵味悠长。语言风格上,诗人们各有特色却同样凝练传神。刘年的语言极简而深沉,如“没有人送,就送水”“地址不详,收件人不详”;胡小白的语言灵动而细腻,如“我碰见了风/在树上燃烧”;杨冬胜的语言沉郁而有力,如“一棵棵古木,如同一根根骨头/年轮在内部递增”;江左融的语言温情而悠远,如“红红的光在黑夜里忽闪忽闪/映过你的脸”。这些诗句以最恰当的语言传递出最真挚的情感与最独特的感悟,尽显诗歌的语言魅力。
四、地域书写的诗学意义与时代价值
品读这辑诗歌,我真切的感受到,不仅是对一片土地的集体致敬,更是地域书写的一次成功实践,其背后蕴含的诗学意义与时代价值,值得深思。在全球化语境下,如何坚守地域文化根脉,如何让地方性书写具有普遍的人文价值,是当代诗人面临的重要课题。而这辑诗歌给出的答案,与我的诗学理念不谋而合——以地域为根基,以人性为核心,以艺术为路径,让诗歌成为连接地域与世界、传统与现代的桥梁。诗人们书写的不仅是张家界的山水与人文,更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与追求——对故乡的眷恋、对生命的敬畏、对美好的向往。刘年的乡愁、朱才的牵挂、梅事的眷恋,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。这种书写让张家界不再是景观,而是开放的精神空间,让不同读者都能从中找到情感共鸣。同时,这辑诗歌也为新时代诗歌创作提供了有益借鉴。它证明了诗歌不必追求空泛的宏大叙事,不必堆砌华丽的辞藻,只要扎根现实、关注人性、勇于创新,就能写出打动人心的作品。诗人们以张家界为现实锚点,深入地域标志与民生百态,让每一首诗都带着泥土的气息与生命的温度;以人性关怀为核心,让个体情感与普遍情感共振;以艺术创新为翼,让细节与意象绽放光彩,完美诠释了我期待的“接地气、有骨气、含灵气”的好诗特质。更重要的是,这辑诗歌让我们看到了张家界的精神价值。它承载着历史记忆,滋养着地域文化,寄托着人们的情感。十二位诗人以各自的笔触,从不同角度勾勒出张家界的多维面貌:刘年的深沉、鲁橹的温婉、刘绍踺的灵动、胡小白的细腻、朱才的乡愁、吕传友的奇崛、张懿的开阔、刘徽的内敛、全迎春的温润、江左融的厚重、杨冬胜的沉郁、梅事的纯粹,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张家界诗画长卷。
回望自己在张家界的三年,那些被武陵源名山遮蔽的日日夜夜,现在终于在“山水·张家界”的诗句中,找到了它应有的光芒。这辑诗歌以山水为魂、以诗为证,诠释了我始终坚信的真正的诗歌必然是“现实的、人性的、艺术的”本质,其诗性与精神必将如澧水奔涌,汇入时代的大江大河,成为永不磨灭的文化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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